《金瓶梅》是“醉生”,《红楼梦》是“梦死”

《金瓶梅》是“醉生”,《红楼梦》是“梦死”

作者

河汉

用手机实在看不惯,终于还是买了纸质的《金瓶梅》捧在手里看了,买来的书不比借的,是那样晃悠悠地看着,像这书里无数的歌席宴饮,看不完地看……

有一点片面的想法,虽然较片面,还是想说出来。

所谓“醉生梦死”四个字,如果《金瓶梅》写得是“醉生”的话,那么《红楼梦》写得就是梦与死。

我们每个人都做梦吧,多数是零碎的,东鳞西爪的,随时直达天堂的梦境,聊供自己片刻的欢愉或者给长久的苦闷生活以须臾的安慰。

而红楼梦却是具体的,悠长的,八十回内到处都是梦的气息,越往后越是如此,有太多人的梦幻笼罩在悲剧的空气中: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有人做过统计,这部书八十回内共写到二十场梦境,尽有人把这二十场梦境一一道来的,而其实这部书,整体都是在似真似梦中写来,真是梦中真,梦是真中梦。

最大的梦境便是大观园。

《金瓶梅》是“醉生”,《红楼梦》是“梦死”

如果说荣国府是比照真实来写的话,那大观园就犹如梦境了。现实中有那样多的杀伐斗争,大观园里有的只是花红柳绿的和煦风景。

这也就难怪荣国府很容易便画出图来,甚至于连林黛玉进贾府又或是周瑞家的送宫花都可以准确的标出行进的路线来,而大观园的平面图却从来没有人能够准确的画出来——幻梦岂能付诸实图?

如果往实了说,大观园本身都是不合理的,因之无论是元春能回家省亲,还是表妹表姐们的都能跑来寄住许多年,以至于府里明明空间不够也不肯学吴贵妃家往城外去建省亲别墅,更要命的是能允许宝玉成为大观园里的唯一男性,似此种种,不管如何为之解释,往现实里说都是很难经得起推敲的。

可是,您推敲它干嘛,您跟梦较什么真?

少男少女们生活在富足美丽的园林里,每日里作诗填词,斗嘴玩笑,在那个封建壅塞的时代里只能是梦想吧。

最妙的恰是宝玉,虽然早在园外便已与袭人行警幻之事,而在园里对一众少女却绝无世俗的淫秽之想。他那独特的所谓“意淫”,该是多梦幻的体现。

我甚至有时候在想,究竟是为了成就宝玉的梦境才造了这园子,还是为了成就这梦境的园子才造了宝玉?

庄生梦蝶,蝶亦梦庄生。

且无论蝶与庄生,梦一般的大观园都构成了《红楼梦》里最愉悦的片段,虽然我们一直都怀着隐隐的担忧,担忧着梦会醒来,然而彼时他们确实纯洁的,无忧无虑地生活着。

大观园是红楼中梦的载体。

甚至偶然横进来的插曲,也仿佛入梦一般。

插曲一是著名的刘姥姥,二进荣国府终于进了大观园,至此刘姥姥生来的见识才终于有了展示的机会。

刘姥姥说:“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刘姥姥的梦想是温饱的晚年生活吗?不全是吧,那只是她的想,而不是她的梦。或许,大家行礼如仪,进退有据的生活才是她所梦的吧。否则,她这天生的见识是如何得以在饥荒啃树皮的时日里依旧贮存的呢?或许在最初接触王家的时候便扎下了梦的根苗,如今终于在大观园里全面而完美的身临其境。

刘姥姥进大观园是来打秋风的吗?是来回谢的吗?都不是。或许她只是前来历梦的。

前来历梦的还有尤二姐,她是大观园里的另一出插曲。照说顶着淫名的尤二姐比之刘姥姥更不适合进入大观园,然而尤二姐的终极梦想不过是嫁个知心夫婿,做个贤妻良母。

家穷,貌美,生活靠亲戚接济,亲戚又是淫滥之辈。如此,凭她是谁,想贞洁也难。

然而成个体统,到底是她的梦想。她的梦想在进入大观园时得以实现。她忍辱负重,以为终会苦尽甘来,然而离了大观园她的梦即刻便破碎了。

待的时间短,然而更重要的插曲是元春——借着她的由头才造了这园子嘛。她归来省亲必定恍然若梦,对比她的哭诉:“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她以自己的无梦成就了这座梦园。

《金瓶梅》是“醉生”,《红楼梦》是“梦死”

此外还有偶然在园里住两日的四姐儿和喜鸾,仿佛梦迷了一般,喜鸾说:“二哥哥,等这里姐姐们果然都出了阁,我来和你作伴儿。”然而一句:“姑娘也别说呆话,难道你是不出门的?你这话哄谁?”却即刻把人拉扯到梦外,喜姐儿不过是梦的小插曲,点缀在梦园一角的小花,片刻的开落,然而也染尽了梦的气息。

园子里到处都是梦的片段,藕官牵梦的烧纸,龄官痴梦的画蔷……而非梦的谋划与成算都会被驱逐,譬如司棋,譬如小红。

离了大观园,谁的梦都破碎了吧。最容易想到的便是晴雯,晴雯是梦得最深的,简直是她更配得上“香梦沉酣”四个字,毕竟别人多少都有些梦醒的担忧,她却痴傻的以为梦可以做到地久天长……

“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像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梦碎后,她依旧不肯醒来,她死也要死在那场梦境里。

或许,这也算一种天长地久吧。

想死在梦里的还有迎春。正钗中迎春是出园的先驱,她的死,仿佛是给姊妹们做个梦碎的示范。

梦碎时,迎春哭道:“还得在园里旧房子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其实她真实的是在说:还得回我的梦里住三五天,死也甘心了……重回大观园,仿佛是回光返照一般,她全部的留恋与不舍,都越发彰显出大观园是她魂梦栖息的所在……

梦之外,她该如何存活?

从某种意义上说,《红楼梦》其实是写梦破后的走投无路。

大观梦破荒园老,十二金钗一样愁……

其实梦之外,哪怕是在宁荣二府里,一直都有着无尽的斗争与残酷的现实,只是她们不知道而已。她们躲在梦的林园里,保存着人类最纯粹的美好,如梦一般的美好,得快活一日且快活一日。

像个童话。

直到大观园的围墙坍塌的那一日。

这世上本无纯粹的美好,所谓美好,只是作者的梦幻而已——也只是你的梦幻!

事实上,这部书的一开场便写到甄士隐的一场梦境,也许这部书从头到尾都是烘托梦境以对照梦破的悲凉,犹如中国文学古老的传统——南柯梦又是黄粱梦。只是他写得太细致了,细致而真实,让人忘了梦的所在,因而醒来时就未必是“黄粱蒸饭尚未熟”,也未必是“烈日炎炎,芭蕉冉冉”了,有的只是现实的残酷与彻骨的哀伤,而这就远不是士大夫所谓“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所能描述的了,这也是这部书的杰出之处。

标签:红楼梦 金瓶梅 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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