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辛格:对心灵的拷问,永远没有标准答案

事实上,肉体和痛苦是同义词。如果选择了邪恶而得不到惩罚,选择了正义而得不到酬报,那怎么可能还有什么自由选择呢?在所有这一切苦难的后面,是上帝无限的仁慈。

——辛格
世界是一座巨大的屠场,一个庞大的地狱。……世界上有这么许多苦难,唯一的补偿是生活中小小的欢乐、小小的悬念。
——辛格


一 内心的摇摆
一九0四年,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出生于波兰,一九四三年加入美国藉,一九七五年因为“他的充满激情的叙事艺术,这种既扎根于波兰人的文化传统,又反映了人类的普遍处境。”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少时的辛格是被父辈寄予厚望的,因为祖辈都是“拉比”的缘故,当然也希望小辛格成为理所当然的接班人。可是,小辛格却在年长自己十一岁的哥哥的影响之下,终究脱下了拉比的衣袍,走向了成为一名伟大作家的道路。
虽然在表面上脱下了拉比的衣袍,但是从小受到的教育和生活环境,却在辛格内心留下深刻地难以磨灭的印象。他熟悉犹太人圣典里许多仪式,并且熟知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波兰犹太人的一切细小情节。这些宝贵的财产,为他后来创作打下了深厚的生活基础,让他可以熟练地撰写出他所需要的一切场景。
有益处当然了带来相应的“坏处”。从小受到犹太圣典的教育,这些传统理念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辛格的言行举止,当他生活在犹太区时,这种和现实的冲突并不强烈,当他来到美国之后,日新月异发展的现代生活理念,开始强烈地冲击着辛格的生活信念与行为准则。
他一边享受着现代科技改变生活所带来的愉悦,一边又在内心不断接受犹太圣典地拷问,传统的许多信仰开始被转变,自觉或不自觉之中,辛格成为了一个先驱者,梦想在现代和传统中找到更好地整合方案。
然而,辛格的传统早就不再是原来的传统,在漫长的时代历练之下,辛格已经由虔诚地“信仰上帝”转变为对上帝的怀疑;他犹豫不决,思想都仿佛钟摆一样来回不停地摇摆着。
他经受着这种看不见的焦灼,内心蕴藏着许多语言想要说给他人,更多地,大概是想说与自己的内心听吧。
——看,那个人既像个傻瓜,又像个哲学家,更像一个变幻莫测的魔术师!


二 傻瓜——传统观念的坚持者
一九五三年,辛格在内心地诱导之下,发表了《傻瓜吉姆佩尔》。
辛格的传统理念化身为主人公吉姆佩尔,不断遭受着代表残酷现实的小镇弗拉姆波尔的激烈冲击。
吉姆佩尔从小被人愚弄,被赠送七个带有侮辱性的绰号,并且在成人之后,遭到逼迫娶了可以称之为“荡妇”的。这个女人嫁给吉姆佩尔之后,接连生产六个孩子,这些孩子都是她和别的男人生的,没有一个是属于吉姆佩尔的。
对于一个正常的男人来说,这不啻最大的侮辱。吉姆佩尔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他那原本坚定的信仰开始慢慢坍塌,上帝在悄悄隐退,而魔鬼缓缓向他的内心潜入。
“吉姆佩尔”在这里毕竟不是孤立存在的,他本身代表着作者辛格对人生的思考。他所有的“侮辱和损害”,都代表着外部环境对当事人内心不同程度的摧毁,至于能够保留一些什么而存在下来,恐怕只有作者本人才会知道,然而其知道的并不一定比“吉姆佩尔”会多多少,因为有一句话叫“当局者迷”。
吉姆佩尔毕竟是圣者基础深厚,面对各种不同强度的外部消极影响,很快就摆脱掉这些可怕的能够令人毁灭的“魔鬼”,因为他知道:
“但是我决心永远相信人家对我说的话。不相信又有什么好处?今天你不相信你的老婆,明天你就会不相信上帝。”
事实上,这正是作者对人生思考之后的沉重回答。因为:
“圣书上写着,做一生傻瓜也比作恶一小时强。”
“肩膀是上帝造的,负担也是上帝给的。”
是的,上帝永恒存在于他们的心中,让他们学会大智若愚。


三 哲学家——理性观念的继承者
身处现代环境之中的辛格,不断在现实和传统中间徘徊。现实里的一切新鲜事物就像“魔鬼”一样诱惑着,勾引着,让虔诚的信仰开始向不可知地倾斜。
来势凶猛的现实周边,洪水一般淹没着曾经驻扎于辛格内心里的那些传统观念。这种滋味,百般折磨着辛格的信念,让他必须重新开始思考:在当前环境之下,如何协调好传统观念与现实环境的各种冲突。
于是,《市场街的斯宾诺莎》这篇短篇小说便应运而生。小说里的菲谢尔森博士便成为辛格的代言人,开始再次面对现实做出应有的探索与思考。
菲谢尔森博士三十年潜心研究斯宾诺莎的《伦理学》,每一个命题,每一个论证,每一个推论,每一个注解,他都能背出来。他把自己关在阁楼上,脱离现实生活,沉寂于斯宾诺莎的“道德和幸福是同一性的,一个人最符合道德的行为,就是尽情享受并不违反理性的乐事”中。
然而“桃花源”再美好,也只能存在于文字之中,就像大众所必须承认的那样: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并且不管你愿意不愿意,现实都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残酷性。
菲谢尔森博士安逸三十年的平静生活,马上就开始崩溃,因为人毕竟是充满着欲望的动物,没有什么可能让人得到最终的满足。战争机器开始转动,整个世界变得动荡不安。菲博士赖以生存的生活费用也遭到了危机,被迫断灭了。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生命垂危的菲博士突然得到了转机,上帝好像转变了性子,为本来孤身多年的他安排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姻缘。邻居黑多比像一个天使降临而来,解救了菲博士于危难之中。最终,菲博士按照犹太礼仪娶了黑多比,并且天性复苏,体味到“性”之乐事。
在小说的最后,菲博士忽然感喟:
“神圣的斯宾诺莎啊,宽恕我吧。我变成一个傻瓜啦。”
在众人眼中有些像异教徒的菲博士,却对黑多比确信地说,他感觉到了上帝的存在:“上帝无所不在,在会堂里。在市场上。就在这间房子里。我们自己也就是上帝的一部分”。
事实上,在此的菲谢尔森博士只是一个代言人罢了,他只是明确地传达了作为作者的辛格所要阐释的一个理念。
固然辛格在他的诸多小说作品之中都存在着一个“上帝”,然而这个“上帝”只是属于辛格一个人的,已经远远超脱于传统意义上的那个“上帝”。
这个“上帝”其中的象征意义,已经成为了一种文化符号而存在。


四 魔术师——回归传统的叛逆者
纵观辛格所有小说作品,就能够很好地发现,他的信仰一直在徘徊,时而坚信着上帝确实存在,时而又怀疑着上帝的作用。他常常借用小说中的人物之口,不断询问:“如果以色列人是上帝的选民,为什么非犹太人要揍犹太人呢”,“如果上帝是仁慈的,为什么孩子要死去呢”, “你们笔下瞎写的那个上帝他在哪儿?他是杀人犯,不是上帝”,“老百姓已经祈祷快二千年了,可救世主还是没有骑着白毛驴到人间来”。他是矛盾的统一体。
在辛格的笔下,延伸着一条慢慢清晰起来的线索。吉姆佩尔式的传统信仰者,即使被众多外部环境环绕,被人当作“傻瓜”,也会坚定相信着上帝的存在,并且去坚决维护上帝各种信条。随着时间的推移,辛格也在变化着,他让自己创造的人物开始思考。菲谢尔森博士式的理性思想者便为之出现,他们被辛格称作“哲学家”,肩负着对传统如何在现实冲击中作相应的改变,合理地存在。直到长篇小说《卢布林的魔术师》出现,辛格最终才完成了相应的思考。
主人公雅夏成为辛格最终的代言者,他有着辛格所有的疑问,带着全部的怀疑,开始人生最伟大的一项里程碑式的探索,对心灵的拷问。
在辛格的小说里,研讨者往往会回避不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对人的本性欲望的书写过程。辛格曾在采访的时候说:“与人接触最好的方式是通过爱情和性。与身体的其他部位相比较,生殖器官更能表达人的灵魂,它们无情地说出了真实。”
在《卢布林的魔术师》中,雅夏除了妻子埃丝特之外,另有几个情人:跟随他作表演的助手玛格达;小偷的弃妇,风骚的泽弗特尔;教授的遗孀,风采照人、气质高雅的埃米莉亚。
这几个女人的形象,既是小说意义上的,更是现实意义上的象征。就仿佛代表了犹太传统的妻子,在一开始是被嫌弃被遗忘掉,另外的几个情人则分别代表着现实里面的各种诱惑,面对诱惑,主人公没能把持住自己的信仰,遗弃了自己的传统信念。
现实最终教诲了主人公,在强大的金钱利益面前,他只能是失败一条路可走。随着他的失败,玛格达自杀,泽弗特尔沉沦,埃米莉亚改嫁,这种种悲惨的凄凉的结局,让雅夏明白过来自己所犯的原罪,从此不再犹豫,回到了自己的妻子埃丝特身边——也就是代表着传统信仰的原配主义——成为了“忏悔者雅夏”,完成了对犹太身份的认可。


五 最后的象征
归根到底,辛格是一位伟大的小说作家,他通过一系列小说人物的塑造,探讨了传统犹太教义在现实中如何存在的各种情景,最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个目的。
上帝依然存在于辛格的内心深处,没有动摇,但是已经与传统意义里面指向的“上帝”大不相同。
在如今作为小说作家的辛格的文学思想之中,早已经抽掉传统犹太教内容,仅仅留下符号意义的“上帝”做心灵家园的守望者。
辛格不是叛逆者,就像他笔下的雅夏那样,他只是一个精神上的怀疑者,动摇者,更是一名值得永远尊敬的探索者,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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